深红密语

湖底迷城，腊月十二。。，走了三天，翻过了三座山，穿过了两片林子。天越来越冷，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，路边的草丛里结满了霜花。，就藏在文若虚那封遗书里——虽然最关键的地名字迹模糊，但玄风研究了三天，终于辨认出了最后两个字。“云梦”。。
那是江南最大的湖泊，方圆八百里，烟波浩渺，水天一色。传说湖底藏着一座古城，是几千年前沉下去的，每逢月圆之夜，还能听见湖底传来钟声。

“师兄信里说，第三个封印在湖底。”玄风收起地图，“得想办法下去看看。”

轩辕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水面，心里有些发怵。他不是不会水，但要在这么冷的天潜到湖底，还要面对未知的怪物……想想就腿软。

“师父，咱们怎么下去？”

玄风看了他一眼：“先找船。到了湖心再说。”

他们沿着湖岸走了半日，找到一个渔村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都靠打鱼为生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个时辰本该是渔民们收网回家的时间，村里却静悄悄的，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“又来了。”轩辕苦笑，“师父，咱们是不是自带霉运？走哪儿哪儿出事。”

玄风没理他，径直往村里走。走到村中央的时候，他们看到了一口井。

井边围着一圈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井里看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人群中央，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姑娘正趴在井沿上，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，旁边的人死死拽着她的腿，生怕她掉下去。

“让我下去！让我下去！”那姑娘大喊，“下面有东西！它叫我！它叫我！”

轩辕一愣——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？那天晚上在落霞镇，他不也是被那个东西叫得差点走出去吗？

玄风快步上前，拨开人群，一把将那姑娘拉回来。姑娘挣扎着还要往井里扑，玄风抬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张符，她身子一软，昏了过去。

人群一阵骚动。一个老**扑上来，抱着那姑娘哭：“我的瑶儿！我的瑶儿！你把我女儿怎么了？”

“她没事。”玄风说，“睡一觉就好。这井里有什么？”

老**抬起泪眼，看着玄风，又看看他身上的道袍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：“道长！您是道长！求您救救我们村子！这井里……这井里有妖怪！”

人群纷纷跪下，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

轩辕听了好一会儿，才听明白怎么回事——

三天前，村里有人发现这口井的水变浑了，打上来的水有一股腥臭味。当时没人当回事，以为是哪家的死猫死狗掉进去了。但第二天夜里，就有人听见井里传来奇怪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东西在爬。

第三天，开始有人往井里跳。

第一个是个老头，半夜起来上厕所，一头就扎进了井里。等捞上来的时候，人已经没气了，浑身发紫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张着，像是在喊什么。

第二个是个年轻后生，也是夜里跳的，幸好被人及时发现，拽了上来。但人疯了，见人就咬，说自已是鱼，要回水里去。

第三个就是刚才那个姑娘。

“那是你女儿？”玄风问老**。

老**点头：“叫苏瑶，今年二十，还没嫁人呢。她从小聪明，念过书，识得字，比村里的男孩都强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就遭了这个罪……”

玄风沉默了一会儿，走到井边，往下看了看。

井很深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，只能隐约闻到一股腥臭味。他从怀里掏出罗盘，托在手心。罗盘上的指针剧烈地抖动着，指向井底。

“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而且道行不浅。”

轩辕凑过来：“下去看看？”

“不急。”玄风说，“等天黑。这东西白天不出来。”

他转身对村民说：“把她抬回家，好生照看。天黑之前，谁也不许靠近这口井。”

村民们连连点头，七手八脚把苏瑶抬走了。

玄风和轩辕在村里找了间空屋，生起火，坐下来等。

轩辕烤着火，忽然问：“师父，你说这东西，会不会和那把钥匙有关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玄风说，“文师兄的信里说第三个封印在湖底。这口井要是通着湖，那东西就是从湖里来的。”

“那咱们得下去？”

“嗯。”

轩辕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水里那些东西，怎么对付？”

玄风看了他一眼，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：“怕了？”

“有点。”轩辕老实承认，“陆地上的好歹能跑，水里的……跑不掉。”

“放心。”玄风说，“有我在。”

二

天黑透了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地间一片漆黑。轩辕跟着玄风来到井边，手里握紧了桃木剑，腰里别着一叠防水符咒——那是玄风特制的，沾水不化。

玄风站在井边，往井里扔了一团点燃的符纸。符纸带着火光坠入井底，照亮了下面的景象——

井底不是水，是淤泥。淤泥中间，有一个黑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，深不见底。

“通着湖。”玄风说，“走吧。”

他第一个跳了下去。轩辕咬咬牙，跟着跳进井里。

井壁很滑，长满了青苔。轩辕双手撑着井壁往下滑，滑了大概两丈深，脚碰到了淤泥。他站稳身子，四处打量。井底很窄，只有一丈见方，四周是石壁，只有那个黑洞通向未知的地方。

玄风已经钻进了洞里。轩辕深吸一口气，弯下腰，跟了进去。

洞里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摸索着往前爬。洞壁很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留下的痕迹。轩辕摸着那些痕迹，心里一阵发毛——这得多大的东西，才能磨出这么光滑的洞壁？

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前面忽然有了亮光。不是火光，是某种幽绿色的光，从洞口外面透进来。

轩辕加快速度，钻出洞口——

他愣住了。

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。

湖水是碧绿色的，发着幽幽的光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头顶是看不到顶的穹窿，四周是奇形怪状的石笋石柱，有的像人，有的像兽，在绿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
湖面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，倒映着上面的石笋。但轩辕盯着那水面看了几秒，忽然发现——

水里的倒影，和上面的石笋不一样。

上面的石笋是静止的。水里的倒影，在动。

“别看水面。”玄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那是幻觉。守住心神。”

轩辕赶紧移开目光，跟着玄风沿着湖边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，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——

湖边有一片沙滩。沙滩上，躺着一个人。

不对，不是人。是人形的什么东西。它浑身长满了青色的鳞片，手和脚都长着蹼，脸……那张脸，像鱼又像人，眼睛很大，没有眼睑，直愣愣地瞪着天空。

“死了？”轩辕小声问。

玄风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东西：“刚死不久。应该是从湖里出来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往湖里望去。湖面还是很平静，但轩辕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。

就在这时候，湖面忽然破了。

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水里探出来——那是一个鱼的头，但比普通的鱼大几百倍，光是脑袋就有磨盘那么大。它的嘴张着，露出三排尖利的牙齿，眼睛像两个灯笼，发着幽绿的光。

紧接着，它的身体也从水里浮了出来。

那不是鱼的身体。

那是人的身体。

一个巨大的、长满了鳞片的、有四条胳膊的人的身体。
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！”轩辕惊叫。

玄风已经拔出了桃木剑，剑身上亮起金光：“湖妖。修行了至少五百年的湖妖。”

那湖妖盯着他们，嘴一张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那声音像无数根**进耳朵里，轩辕疼得差点晕过去。他咬紧牙关，掏出五雷符贴在胸口，念动咒语，金光护体，那声音才弱了一些。

湖妖见他们没倒，似乎有些意外。它歪着头，打量着他们，忽然开口说话了。

“道士……”它的声音很慢，很粗，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又来一个道士……和三十年前那个……一样……”

玄风眼神一凛：“你见过三十年前那个道士？”

湖妖咧开嘴，露出那三排尖牙：“见过……他死了……死在我手里……”

“放屁。”玄风冷冷说，“我师兄不是你能杀的。”

湖妖愣了一下，忽然笑起来。那笑声像夜枭，在空旷的洞**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师兄？”它说，“原来你是那个道士的师弟……好好好……今天一起留下……给我当点心……”

它猛地扑上来。

玄风迎上去，桃木剑劈向它的头颅。湖妖不躲不闪，任由桃木剑劈在它头上，溅起一串火星——它的鳞片比铁还硬，桃木剑根本伤不了它。

它一爪拍向玄风。玄风侧身躲过，那一爪拍在石笋上，石笋应声而断，碎石乱飞。

轩辕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。他知道自已帮不上忙，但也不能干看着。他四处打量，想找那东西的弱点。

忽然，他看到湖妖的脖子下面，有一片鳞片颜色不一样。那一片是暗红色的，和其他青色的鳞片格格不入，像是后来长出来的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伤过留下的疤痕。

“师父！脖子下面！”他大喊。

玄风一听，立刻改变打法。他不再硬拼，而是绕着湖妖转圈，专往它脖子上招呼。湖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开始护着那块地方，动作变得有些慌乱。

就在这时候，湖面忽然又破了。

一个东西从水里飞出来，扑向湖妖的后背。

那是一把剑。

一把真正的剑，铁铸的，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湖妖躲闪不及，被那把剑刺中了脖子下面那块暗红色的鳞片。它惨叫一声，身体剧烈地***，把那个掷剑的人甩飞出去。

那人落在地上，滚了几滚，爬起来——是个姑娘。

穿着一身湿透的棉袄，头发贴在脸上，但轩辕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
是那个白天要跳井的姑娘，苏瑶。

“你怎么下来的！”轩辕惊道。

苏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瞪着他：“你们能下来，我为什么不能？别废话，快动手！它的弱点是那块地方，已经伤了，再来一下就能要它的命！”

玄风趁湖妖吃痛，一剑刺向那块伤口。桃木剑这一次刺了进去，剑身没入半尺。湖妖发出震天的惨叫，身体剧烈抽搐，把玄风甩飞出去。

它转过身，瞪着苏瑶，眼睛里满是怨毒。
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人的后人……我认得你身上的血……”

苏瑶脸色一变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湖妖已经扑了过来。它的速度快得惊人，瞬间就到了她面前，一爪拍下。

苏瑶闭上眼睛。

但疼痛没有到来。

她睁开眼，发现轩辕挡在她身前，用身体护住了她。那一爪拍在他背上，拍得他整个人往前扑，嘴里喷出一口血。

“轩辕！”玄风大喊。

轩辕倒在地上，后背的衣服被撕开，露出三道深深的抓痕，鲜血直流。但他还睁着眼，还活着，还在笑。

“师父……快……快动手……”

玄风红了眼。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符，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保命符，从来没有用过。他把符贴在桃木剑上，念动咒语，整个人都亮起了金光。

湖妖感觉到了危险，想跑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玄风一剑刺出，正中那块伤口，剑身整个没入湖妖体内。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爆开，把整个洞穴照得雪亮。湖妖惨叫一声，身体开始崩解，一块一块的鳞片脱落，露出里面腐烂的**。

它倒在地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
洞**安静了。

玄风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脸色白得像纸。轩辕躺在血泊里，已经昏了过去。苏瑶愣愣地站着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玄风挣扎着爬起来，走到轩辕身边，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
还活着。

他松了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药粉，撒在轩辕的伤口上。那药粉很灵，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他看向苏瑶，“你怎么下来的？”

苏瑶回过神来，小声说：“我醒过来之后，发现你们不在，就猜到你们下井了。我……我担心你们，就跟着下来了。”

“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，是来救我们村的。我不能让你们自已去送死。”

玄风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过了很久，他叹了口气。

“你刚才说，你是那个人的后人。什么意思？”

苏瑶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，递给玄风。

那是一个玉佩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
“文”。

玄风的手微微颤抖。

“你认识这个字？”苏瑶问。

玄风点点头：“这是我师兄的姓。文若虚的文。”

苏瑶的眼睛亮了：“你认识我外公？”

外公。

玄风愣住了。

他师兄的女儿——不对，他师兄的女儿的孩子？那他师兄……

“**呢？”他问。

苏瑶低下头：“死了。三年前。她临死前跟我说，这个玉佩是我外公留下的。她说外公是个很厉害的道士，在很多年前就死了。她让我保管好这个玉佩，说总有一天，会有人来找它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玄风：“你就是那个人，对不对？”

玄风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是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湖边。湖妖死后，湖水变得清澈了，不再发那种诡异的绿光。湖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金子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苏瑶问。

玄风没有回答，只是纵身一跃，跳进湖里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浮上来，手里捧着一个盒子。

青铜盒子。

和永安寺、落霞镇找到的那两个一模一样。

三

第三把钥匙，就在盒子里。

玄风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把青铜钥匙，和前两把一样，只是上面的花纹略有不同。钥匙旁边，还有一卷帛书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那是文若虚的笔迹。

“后来者：

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，说明你已经拿到了三把钥匙。恭喜你，也同情你。

三把钥匙集齐之后，就能打开那个封印，找到那本经书。经书里记载着幽冥会的全部秘密，也记载着破解他们阴谋的方法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打开封印的同时，也会惊动幽冥会的人。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那本经书。

你一定要做好准备。

另外，如果你见到一个叫苏瑶的女孩，替我告诉她——外公对不起她娘，也对不起她。外公这辈子，最亏欠的就是她们。

文若虚 绝笔”

玄风看完，把帛书递给苏瑶。

苏瑶接过来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眼泪无声地流下来，但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咬着嘴唇，把帛书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“你外公是个英雄。”玄风说，“他为了阻止幽冥会，一个人追查了十年，最后死在这里。”

苏瑶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轩辕还躺在那里，昏迷不醒。玄风走过去，把他背起来，对苏瑶说：“走吧。先上去，给他治伤。”

他们沿着原路返回，爬出那个黑洞，爬上井壁，回到地面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村民们围在井边，看到他们出来，一阵欢呼。但看到轩辕满身的血，又都安静下来。

那个老**扑上来，抱着苏瑶哭：“瑶儿！瑶儿！你吓死娘了！你怎么能下去！”

苏瑶拍拍她的背：“娘，我没事。是他们救了我。”

老**看向玄风，又要跪下。玄风一把扶住她：“老人家不必如此。帮我找个地方，这孩子伤得不轻。”

老**连连点头，把他们领到自已家里，收拾出一间屋子，铺上干净的被褥。玄风把轩辕放在床上，开始处理伤口。

那三道抓痕很深，差点就伤到了骨头。但玄风的药很灵，加上轩辕年轻，底子好，到了傍晚，他就醒了过来。

醒来第一句话是：“那东西死了吗？”

玄风点点头。

第二句话是：“钥匙拿到了吗？”

玄风又点点头。

第三句话，他看着苏瑶：“你怎么也下来了？”

苏瑶笑了，笑得很甜：“来救你们啊。”

轩辕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这一笑牵动了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“别笑。”玄风说，“好好躺着。三天后才能下床。”

轩辕乖乖躺下，但眼睛一直看着苏瑶。苏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假装在整理衣服。

玄风看在眼里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没说什么。

夜里，苏瑶端着一碗热粥进来，坐在床边，一勺一勺喂轩辕。轩辕受宠若惊，想自已来，但手一动就疼，只好老老实实张嘴。

“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？”他问。

苏瑶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外公。”

“你外公？”

“嗯。”苏瑶把那帛书的事说了一遍，“我从来没见过他，我娘也从来不说他。但我知道，他是个好人。他做的事，我想接着做下去。”

轩辕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他有些像。都是因为亲人，走上了这条路。

“那**同意吗？”他问。

苏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娘死了。”

轩辕愣了一下，想说对不起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。

苏瑶笑了笑：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现在我有你们了。”

她看着轩辕，眼神很认真：“你不会赶我走吧？”

轩辕摇摇头。

苏瑶笑得更甜了。

三天后，轩辕能下床了。

又过了两天，他们准备出发。

临行前，老**拉着苏瑶的手，眼泪汪汪的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苏瑶抱着她，轻声说：“娘，我会回来的。等我做完该做的事，就回来陪你。”

老**点点头，松开手。

他们走出村子，走出很远，回头望去，那个小小的渔村还立在湖边，炊烟袅袅，和三天前一样。

但轩辕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那口井里的东西没了，湖里的东西也没了。村子安全了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身边的两个人——师父玄风，还有新加入的苏瑶。

三个人，三把钥匙，还有一个未知的封印等着他们去打开。

前路漫漫，但轩辕不怕。

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
（第二卷 寺庙诅咒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