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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前街的周末总是带着种慢半拍的静。

铁轨那边偶尔传来闷沉的鸣笛，像给这方小天地按了次暂停键，阳光斜斜扫过铺着青石板的路面，把路边大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碎光落在"海军家常菜"的红底白字招牌上，晃得人眼前暖融融的。

小兵妈正趴在靠窗的木桌上算账，指尖的圆珠笔在账本上顿了又顿。

桌面还留着今早擦过的水痕，混着点酱油和葱花的淡味——这是小饭店独有的烟火气，往常闻着踏实，今天却让她心里发沉。

账本是皮面的，边角磨得发毛，里面每一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：三月西号，猪肉炖粉条3份，炒时蔬5份，啤酒8瓶，流水426；西月十二号，接待了个旅行团，桌连翻了两次，流水1280......小兵**指腹划过五月的那几页，笔尖在"583""491""602"这几个数字上反复圈点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翻到三月底的记录，那时候她刚接手孩子的学习辅导，每天雷打不动八点领孩子回家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，流水的曲线就开始往下滑了——要知道，小兵爸的手艺在这条街是数得着的，以前她守着前厅记账，他在后厨掌勺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
她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
窗外的马路上，穿运动服的老人牵着狗慢慢走，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在路边买煎饼，一切都和前几个月的周末没两样。

可店里的流水怎么就悄没声地降了呢？

前几天孩子说想吃酱牛肉，她特意绕回店里拿，撞见服务员小清正低头给掌勺的小兵爸擦汗，他手里还攥着炒勺，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，两人靠得极近，见她来了才慌忙分开，小兵爸还支支吾吾说小清帮着搬了重物——现在想来，那场景里的暧昧，比账本上的数字更扎眼。

后厨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小兵爸端着个搪瓷盆出来，盆里是刚洗好的生菜，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，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
“阿红，晌午的备菜差不多了，你看要不要再买点......”他话没说完，就看见妻子盯着账本发呆的样子，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，“咋了这是？

脸拉得跟抻长的面条似的。”

小兵妈没抬头，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你自己看。

这月都过一半了，最高的一天流水才六百出头，比三月差着近一半呢。”

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，杯沿的茶渍印得圈圈套套，“前几个月的这时候，早该有赶火车的客人来吃早餐了，今天就卖了七碗粥，三屉包子。”

小兵爸放下菜盆，拉过凳子坐在她旁边，粗粝的手指翻过账本，视线在那些数字上扫过时，眼神明显有些闪躲。

他没说话，先从兜里摸出烟盒，刚想抽出一根，瞥见妻子的眼神，又默默塞了回去。

“我昨儿去火车站广场转了转，好像多了两家流动餐车......”他说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忽然被小兵**话打断。

“流动餐车？”

小兵妈抬眼盯着他，“还是因为我每天八点就走，店里的活计都乱了套？”

小兵爸的肩膀几不**地抖了一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，“你这说的啥话，小清不都帮衬着吗？”

“小清帮衬着？”

小兵**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倒要问问，是帮着招呼客人，还是帮着你打发时间？”

她伸手点了点账本上三月的流水记录，“那时候我记账，你在后厨专心掌勺，客人来了有热乎话，菜上得及时味道又正，哪次不是客满？

现在呢？

上周张师傅来吃饭，说等了西十分钟才上第一个菜，你这主厨倒好，陪着小清在旁边闲聊，她对着手机笑，你也跟着乐，后厨的火都快灭了也不管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小兵爸泛红的耳尖上，“我每天管完店里生意又回去带孩子学习是累，可没想着让你在店里分心，更没想着......”话没说完，后厨里传来小清哼着歌的声音，小兵爸猛地站起身，“我去看看火上炖的肉，别糊了。”

话没说完，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，一个扛着行李箱的男人探进头来：“老板娘，还有炒面吗？

赶车，麻烦快点。”

小兵妈立刻站起身，脸上的愁云散了些，扬声应道：“有！

马上就好！”

她转头对小兵爸使了个眼色，“先干活，回头再合计。”

说着就往后厨走，路过账本时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小兵爸看着她的背影，却没立刻跟进去，只是拿起账本重新翻了一遍，手指在五月的那几页数字上攥得发白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“海军家常菜”的招牌反光上，在账本的纸页上投下一小块亮斑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慌乱。

后厨里，小兵**声音和小清的声音撞在一起，隐约有瓷器碰撞的脆响，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，想起自己这阵子因为分心，炒糊了两次菜的事，忽然觉得这晨光暖得有些刺眼——他隐约觉得，有些事，怕是瞒不住了。

小兵爸甩甩脑袋，赶紧向后厨走去，不能耽误上菜让客人等太久，更不能让这两个女人现在就杠起来！

后厨里的声响渐渐停了，小兵妈端着炒面出来时，脸上郁结之气未散，却还是笑着对客人说“久等了”。

小清躲在后厨没出来，小兵爸张海军站在灶台边，看着渐渐冷却的炒锅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三年的炒勺——这把勺炒出的菜养活了一家人，如今却因为他的糊涂，让饭店的生意走了下坡路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。

账本还摊在桌上，那些略显黯淡的数字，此刻像一根根针，扎得人喘不过气。

火车站的鸣笛又一次传来，这一次，却没给这压抑的小饭店，按下暂停键。